初夏的乡愁 ---安徽门户

安徽新闻
徐文娟
2020-07-15 11:10





只把他乡作故乡

周末我和几个朋友出城郊游。往北走,连片的麦子已经黄了。是初夏,风里裹挟着植物疯长的热气,一阵阵吹进车窗来。朋友说,在我们北方,很快就要收麦子了,如果在故乡,就能看到麦忙时节的盛景,很快就能吃上新麦做的面……说得心向往之。我是南方人,对面食的理解仅限于馄饨生煎小笼包,连麦子长什么样都不甚了解,自然是无法明白这种乡愁……

我似乎没有念念不忘的故乡。小时候在上海长大,读书时回到合肥,上大学出去一阵子,工作仍在合肥。按理说,上海是剧变的,可偏偏我长大的北外滩那边,一丝一毫都没有变。房子依旧是那个老房子,连门口的树都还在那里。合肥倒是变了。我离开合钢搬到了西边,眼见十年来,家里楼下的那条路一天天繁盛起来;十多年前还是农田和城中村的地方,现在也被房屋中介称为“老城区”了。但我并不想念合钢,它只作为某些碎片存在我的记忆里。比如每个夏天都会发的冰汽水,比如只有十个水龙头却能涌入一百个小孩和女人的澡堂。再比如,直到如今,我半夜醒来时,都以为我听见了钢板从高处落下的轰然巨响。

我对合钢的“乡愁”发作得最严重的一次,是我看电影《钢的琴》。太过熟悉的背景,太能理解的故事。合钢有过无数这样窝窝囊囊的男人,一辈子只会做那么三两件事。他们有很大概率不会做钢琴,离婚了也无法再找到女朋友。

乡愁,都是那些美好的记忆经过岁月更美好的沉淀,以滤镜形式呈现在人们面前的过往。但是我回忆我的幼年、童年、甚至少年,我的脑中是大段大段的空白,就像被拉出来又卷回去的磁带,沙沙作响,早已丢失了原始的声音。

我没有故乡。也好,就把他乡认作故乡。

初夏,在同样的节气、同样的温度、同样的风向和同样的气味里,我能源源本本地想出,在同样的季节里我去过的地方。这个时候,婺源的水已经很绿了;源头古村里,水湿漉漉地从山上流下来,绕过整个村落,水口的古树,每天都收获游人无数赞叹。如果在烟台,北方的海边此刻还冷,常常还有大风,如果是早晚,在海边一定要披上件外套。可是,如果在福建的海边,那又不一样了。这是追蓝眼泪最好的季节,温暖又湿润。运气好的时候,浮游生物们在水底发出层层叠叠的蓝光,大概,这就是阿凡达的世界。

心乱如麻时,我常常会坐在哪儿,心里就浮现出一张地图。黄河在上,长江在下。燕山秦岭,太行武夷。海岸线流经哪几个省份哪些城市,该从哪里出发、去哪儿转车。住在城市的哪个角落,坐几号地铁。晚餐吃什么,宵夜吃什么。岁岁年年的不断出门,我熟悉那些异乡,甚于熟悉我的故乡。

这些年来,渐渐疏远了许多故旧,也不再热衷于发展新的关系。就如所有的爱都是羁绊,所有的联系都是人生的负累。我常常想,我该一个人远走高飞去哪里,隐居在某个巷陌。有天清晨,我下楼来买包子豆浆。忽然听见一句乡音,那时是初夏,栀子花开了,枇杷也熟了。这一切击中了我,我呆在那儿,故人和往事如倾盆大雨般席卷了我,那些情感汹涌而澎湃、真诚又直接,我泪流满面。

只是这一切从未发生过。不曾离开,我也不曾归来。(杨菁菁)


五十年后,她大概已是水乡

夏风起,小满时节。高速公路两边的麦田倏倏而过,青黄油彩般在车窗前流动。母亲说,还未到时间,麦秆不够壮实,宛若北方将起未起的英朗少年。再过半个月,日在中天,麦浪翻滚,便是收获的季节。

我喜欢把故乡称为相城(淮北市别称),古朴且遥远,在“中原”之边缘。

每到这个时节,给母亲电话总会问:麦子黄了吗?要收了吗?就像问她“吃了吗”那样自然,虽然早已没有了自家的麦田。小时候,姥姥的村子在城郊岱河之畔,河堤西侧就是大片麦田。麦收在儿童节前,学校照会例放一场“麦假”,村子充溢着犹如古希腊丰收狂欢的醉意。我喜欢在傍晚爬到河堤的老坟边躺下,嘴里咬着一只麦穗,睡在紫色的桐花里,夏风怡人,远眺夕阳下梵高的世界。

令人生畏的青壮男子赤裸上身,油亮野蛮,胸脯间喷薄出炙人的生气。他们带着金黄的草帽,拿着镰刀俯身割麦。麦浪被晚霞与夕阳镀成了红铜色,星星点点的帽顶在波浪中起伏隐现。四轮车来了,突突冒着黑烟,妇女们将成捆的麦穗叉上车,堆得像是夯土高台。她们带着孩子坐上麦堆,摇摇晃晃,一边和田里的男人们打诨大笑。笑声被夏风送到河堤的泡桐密叶中、萦绕在祖先的坟头上,林间鸟虫惊起,抚着岱河水远去东南,性感隐秘。

姥姥开始做饭了。狂欢开始,家家炊烟,村村灯火。支一张大桌子在麦场,老者正中,青壮左右,孩子们拿着板凳环绕奔走。金黄麦香的啤酒,金黄流油的咸鸭蛋,金黄的炒鸡蛋,金黄的土豆丝上泛着菜籽油的热泡……划拳行令,喧哗沸腾,时间与宇宙如同粘稠灿烂的蜂蜜,几近永恒。

坐上母亲的自行车,经过一座50年代的桥,沿岱河向北十几里,跨过一条铁路,就到了奶奶家。

这是黑色的世界,油黑的铁轨上停着黝黑的蒸汽机车头。重载车皮里高高的煤矸石。沿着铁路可以偷跑进洗煤厂,煤山高耸。依然是有夕阳的初夏,我和表弟裸着上身,抱着黑色塑料冲锋枪闯进黑色丛林,在煤山上攀爬。二十米,五十米,脚下是一条条黑色矸石流动的尘线。终于登顶,平视形同巨兽的厂房与钢铁机器,举起抢肆意扫射,发出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笑声,两脚一软,最终滚落下去。在路边水洼里看自己,像是参加了一场真正的战斗,全身黢黑硬朗。为了不挨打,我们流窜进矿工的浴池洗澡。推开一间门,只有八只眼睛和四点红星,乌黑的四位中年矿工大汉裸身坐在池畔,吊儿郎当,嘴里咬着两支接一起的长杆香烟,露出嘲笑的牙齿。我和表弟跳进黑池中打着旋儿,得意极了,像是黑海中的飞鱼。

母亲说,如果你以后不好好上学,这块地可以养活你,但是很辛苦,自己看着办;父亲说,是这一座座黑山养活了你的爷爷、我和你,那帮黢黑的烟鬼是我的兄弟,美极了。

这金色与黝黑的梦境,便是我初夏的乡愁。

看到高速路边一座被炸开的山,相城到了。沿着一条名为创业大道的迎宾路进入城区,迎着两池如翡翠的碧水,那颜色如同高原的“海子”,令人惊诧地说不出话来。这是前些年地图上突然出现的绿金湖——煤矿塌陷形成的人工湖泊。连接南湖、乾隆湖、东湖,整个城市南部,早已是湖波荡漾,与当年迥异。岸边妖娆的虞美人、紫色的马尾花、如烟的垂柳,曛风醉人。绿金湖里散落着零星的小岛,其中一座岛上有一棵古树,那是童年姥姥村落中唯一仍在的老朋友。岸边蒲苇摇动,湖水粼粼。我仍看到古树下聚着一群蹲着吃饭聊天的男人,妈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,和他们打着招呼,笔直往东,路过那座50年代的石桥。岱河边的蒲苇更密了,石桥藏在树丛中,一块石栏坍塌下来,挂在桥身悬晃着。一个半裸雪白的胖子站在桥上,向河中撒网,肚皮像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。

过了桥沿着岱河往北十几里,就可以到奶奶家。天色渐暗,我站在残桥上望着奶奶家的方向,约莫数里之外,一圈绚丽的摩天轮在黑暗中亮起霓虹,我惊叹一声:真梦幻啊,看,相城眼!

近乡情怯。 我的“怯”是怕与她相看两不识。城市会长大,还可以沧海桑田。一个原本缺水之城,如今竟是半城绿波,半城青山。我和所有家乡人一样,爱着这魔幻的变迁,只是依然会白日里做起童年的梦来。

我又照例去了我在相城里的“故居”、母校、小吃店,还有我念念不忘的相山公园。但凡遇上可靠的朋友,都会跟他们提起一件事儿:以后我死了,一定要把我“留一点”在相山的那个山坳里,喋喋不休,生怕他们忘记。每次想到可以化为这边土地上的一块石头,就觉得人生静谧自如。

有个来自江南胜地的年轻朋友在相城上了四年学,她说,自己竟最最喜欢这座小城,每每十分怀念,秀同江南。而你,恐怕早已是异乡人了吧。我想,大概五十年后,相城人回忆自己的家乡,也一定也会说:初夏相城的湖色山光,真是令人沉醉啊!

于是,我的乡愁便成了相城地理风物志中的苍老黄卷。

至此处,乡愁愈浓。(相城酒徒


孤姿妍外净,幽馥暑中寒

喜爱初夏,因为栀子花。栀子花开在小满芒种之间,五月,一直被栀子花的芳香覆盖。小区绿化带里,一丛一丛复瓣栀子树,不停长出新叶,油绿绿的,宛如一片片瓷被雨水打磨,泛着幽光,青翠欲滴,是一刻不停地新生,予人清凉之感。暮晚散步,忍不住摘一朵,攥在手心里,一路走一路闻,淡淡袅袅,一花一叶慢慢滑入浓酽夜色。

五月所有美好的事情,都因栀子花而生发。杨万里说她:孤姿妍外净,幽馥暑中寒。何以香气如此热烈,于气质上却那么孤寒?如若,抛书高卧南窗凉,总是让人有一些忧伤……

专攻山水的沈周,也喜欢栀子花,他想必也画过的吧。

上班途经天鹅湖,岸边植有若干植物,含笑、蔷薇的花期依次过去。合欢花落了一地。四五棵小叶栀子树,匍匐于道边,小小的单瓣白花废寝忘食,开也开不完——小叶栀子大约是最勤勉的花,像一个天性乐观的人,纵然整日做不完的家务,但也不急不躁,慢慢地一件一件做至妥帖。每日经过,心里亮堂一下。

仔细观察一朵复瓣栀子花,顺时针方向旋转着的,一层一层包裹,相依,又相斥,宛如银河星云。一朵花的形状,便是一个星系的形状,深藏无以穷尽的奥妙。宇宙间所有星体一律遵循如此规律——恒星是花蕊,所有行星充当着花瓣角色,一片星云便是一个花瓣,在时空之外围绕着花蕊不停旋转。

一朵花里,藏有宇宙间所有秘密。五月的风,继续吹。青苞,白花,绿叶,不过是平凡的案头小品,或挂于书房,明目,醒神,黯哑色系窗帘永远垂闭着,幽禁着一屋子的栀子花香。

盛夏正在赶来的路上,大风一日日地光顾,是过一天偷生一天的辽阔悠长。单位洗手间洗手台上,清水高瓶地养着一丛四季竹,忽然有一天,瓶口竹缝间浮起一朵洁白的栀子花,每次洗手,芳香阵阵,头发上都有了香,欲爱不得辗转反侧的香,余情未了的香,走到哪儿,都是香风习习的,有点儿飘忽。

栀子花是有灵魂的吧。

蚊帐早已挂起。入夜,枕边,几朵半开半合的花。她们的香气,携带着甜美肥郁,可将寡瘦的梦境衬得圆满。栀子花的香,也易教人消沉,只想枕着它的广大无边,魇过去,魇过去,永远不要醒来,天地洁白,铺满花香——灵魂歇脚到哪里,都有芬芳尾随。

李白有诗:荷花初红柳条碧。正是这个时节吧。小满芒种之间,依旧属于乡下。记忆里,荷花初开,总与小麦动镰,山芋初插的事情,联系在一起。

山头坡地的那些麦子,仿佛一夜间倒伏下来,它们被连夜铺在稻床,用石磙碾,用连枷打。割完麦子,麦地修葺一新,变成窄窄的一垄垄,在垄上用锄头掏一个三角形小坑,可容一捧火粪的体积,以备栽插山芋苗。所谓火粪,是将木屑、干牛屎埋入细土堆里反复烧至而成,是基肥,好比育儿初始的牛奶。旧年下在窖里的山芋,总要留下几根个头饱满的做种——我们叫它山芋母子。山芋母子是春天埋在菜园里的,底料下得肥足,以至春后一经冒藤,便痴长起来,把整个菜畦都遮盖住。

插山芋苗这种农活,易在雨天。人们穿着雨衣,赤脚蹲在地边,把整条山芋藤细剪成一叶一梗,码在篮子里,沿着新翻的土垄,边走边插。倘若连续下几天雨,山芋苗会活棵得快些。不巧碰上烈日当空,也不可怕,每个黄昏挑水来浇浇就是——慢慢地,那些独枝独叶的山芋苗在新地方也就生了根,簇崭新地活下来。接下来,松土锄草,一锄一锄在垄上拂,既帮刚刚活棵的山芋苗松了土,又除了多余的杂草。松完土,施肥,是淡肥,将人畜粪便用水稀释,略略地描一下,所谓定根肥。

站在村口望坡地上看,山芋苗青扑扑的,一日异于一日,肆意在垄上沟里延伸,葳蕤一片。

芒种以后,会不知不觉将记忆的日历往后翻,脑子里过电一样,那些不复再来的栽插山芋苗的时光,仿佛闻得到泥土被雨水打湿的腥气,以及触脚皆是的泥泞坎坷。总是遇到相似的雨天,心里残存着少年时代的美好,及至中年的眼前,也不免惬意。抑郁性格的人,原本不喜欢多雨潮湿的天气,甚至过分时,总是“天阴雨湿声啾啾”的凄惶,但,回忆好比吃糖,永远有一份甜在。

当山芋苗开始牵藤,端午差不多近在眼前。无非可以吃上几只粽子,净素的白米赤豆,剥开来,热气氤氲……端午这天,将菜园旁的新艾砍回,插在门楣。乡下,每逢过节,则显示出仪式感,虔诚,庄重,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信仰,一颗心有所依,便有所归了。河里的香蒲是野生的,今年拔,来年长,生生不息。香蒲与新艾绑在一起,共同在门楣上出镜。香蒲酷似宝剑,起到避邪的意思。这天,做小孩子的,还能吃到烧熟的新蒜,从地里新拔的,用火钳夹到大灶热灰中焖熟。端午当日,小孩子但凡吃了新蒜,便不再患肚痛的毛病。可能应景了两层意思:第一,为节日尝鲜之意;第二,饱含着大人对于小孩的良好愿望与心愿寄托。孩子们吃得满嘴黑灰,顺手一抹,余下回味不尽的蒜香。

这么些年过下来,我的见识、格局,以及幸福的泉源,也仅止于目前了,往后不可能再有天翻地覆的变异,不褪色的,永远是乡村生活以及身在其中的年少时光,没齿难忘——人都是在一次次的感念里悄然老去的。

过了端午,便是夏至了。所谓端午的粽子夏至的面,吃过这些,便是酷暑。盛夏,对于孩子们,简直狂欢季,不仅仅有蜻蜓、蝉声、萤火虫,最隆重的是,可以任意去门前的小河游水。日日午后,河里纠集着整个村庄的少年,嬉戏打闹——男孩子自高耸的桥墩纵身而下,许久自水中冒出头来,触目惊心;女孩子荷衣浸于浅水区,或者两只胳膊倒撑于身后,将两腿前伸,让小鲳条肆意啃着脚丫,兴许昨夜刚有被蚊虫叮咬过的一个苞,小鲳条闻腥而至,小口在泛红的肿起来的患处啄食,酥痒得令人立即睡过去。

每每黄昏,孩子们在大人的威吓下,极不情愿自河里起身,回家晚饭,一路走,一路踌躇,一路湿嗒嗒的脚印子。

有过乡村生活的人,会真正懂得河流的可亲可珍。较之喝自来水长大的城里人对于河流污染的木然,我们乡下人在心理上的反应会强烈些,如同触及到灵魂上的东西。

一个人的童年,曾被洁净的河流沐浴过,也算有幸。

这些曾出现在生命里的一条条清澈的河流,在当下,日渐式微。

四季流转,栀子花香永在,四时节序依旧守信地配合着庄稼植物的生长,而人心却在一日日地裂变。那些曾被河流所恩泽过的早年,业已消逝,不复重来,只能在记忆的版图呈现稀世之美。(黄丝苏


长在平行宇宙里的那些树

一年十二个月,你最喜欢哪个月?我肯定选五月。五月的神韵在树,落叶树全都换齐新装,满树翠绿既脱去了初春鹅黄的稚气,又没到盛夏深绿的世故,散发着青年的一股朝气,把青年节放在五月真是恰如其分。不过,合肥城的绿化多用常绿树,季节变化感不大。不多的落叶树中,杨树和法梧五月飞絮,却是恼人的变化。五月和五月区别也很大,我最喜欢的是少年故乡的五月,尤其怀念那些经过我身边又渐渐走远的树。

我老家在肥东农村,滁河边的下湾陈村,高中前的少年时期属1980年代。在这片特定时空中生长的很多树,现在已很难见到,比如泡桐、椿树、榆树、楝树。

我家那时候的主屋是五间砖瓦结构,中间三间敞开作堂屋,东西两头各隔一间做卧室。西卧室的窗外有一棵泡桐,比成年人的一抱还粗。虽然泡桐长得快,但也长了20年才如此威风。泡桐的外形有几个特点,一是树干直,二是叶片大,三是开紫花。初夏长达个把月的花期里有开有谢,五月里,经常是一地落花和一树繁花沉默相对。泡桐的花像学校里手拉绳索敲响的上课铃,但要把铃径缩一半后再同比缩到半掌长。小时候没什么玩具,几乎所有的小孩子都玩过用一根纳鞋底线串一串泡桐花,拎在手里像一条可以自如弯曲的玩具蛇。

榆树到处都有,榆树的叶子形状和颜色都好看,颜色绿得特别清新,形状是卵状椭圆形,叶脉从正面看也很清晰,以中间的纵线为对称轴,整齐地向叶边伸去,像一长列举起的双臂。榆树是恩树,大饥荒的年代,榆树皮、榆树叶、榆钱都救过人命。当然,这些是听父母爷奶辈说的,我的记忆中已经没人吃这些东西,最多就是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熬点大麦糊吃。好吃的东西虫子也爱,榆树特别容易生虫,初夏的时候,树干上经常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虫子趴在上面一动不动,有人说这些黑背黄肚子的是正在孵化的萤火虫,我半信半疑。就算是萤火虫,我也不喜欢它们密集趴在榆树上的害虫样子,就抬脚把它们碾死,有时候它们趴的地方比较高,我就脱下鞋套在手上搓动,流出来的都是黄色的汁液。当然,我现在知道它们并不是萤火虫,而是害虫榆绿叶甲。

我了解村上椿树比知道村上春树至少要早20年。家门口就有几棵椿树,其中最大的一棵正对大门约五六步远,每年春节我提笔写门对子,必有一张竖条的“对门生财”,年三十下午端端正正地贴到这棵树的北面树干,对着大门。椿树又叫臭椿,跟能吃的香椿相对而言。椿树叶有毒,初夏的鹅仔已褪去鹅黄毛色泛白了,但还是要防止它们叨地上的椿树叶子吃,吃几片必死。小学高年级时武侠风行,在某部电影或评书里了解到一个绰号铁胳膊的大侠后,我和同学徐兵约定一起练习铁胳膊功夫,方法就是早晚用前臂外侧扫击树干,用力以自己能忍受的最大痛感为准。我选择家门前这棵椿树练习了一个月后,两个胳膊外侧都已肿起且发青。我撸起袖子让徐兵看,他伸手轻抚我肿胀的胳膊,用羡慕的口气说:这都是功夫啊。我听了心中有小小的得意,看他的胳膊果然肿得不如我厉害。幸好小孩子心性不坚,我们后来都中断了练习,否则练到双臂截肢也不是没可能。

楝树四五月开花,细碎的紫色一簇簇的,夏天结长圆形的硬质青果子,我们有时候摘下来用作弹弓的子弹。楝树枝子脆容易断,于是我一直不敢爬我家小屋旁的那棵楝树。

现在回老家,门口是香樟、香椿、柿树这些小时候听过但没见过的树。人是树非,难免怀念,连小时候最常见的柳树和刺槐也很难在村里找到了,杨树则从白杨换成了黑杨。有时候我想,老家的现在和过去会不会是两个平行宇宙,我只是在某次回家时走错一步,从一个宇宙迈进了另一个。如果我哪次回家再走错一步,说不定会发现,陪伴少年的那些树,还好好地长在村里,挥枝舞叶欢迎我归来。(大虫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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